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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康曉光:活出人生的意義

2020-01-22 22:04:20  來源:人大公益創新研究院  作者:康曉光    點擊數量:2362

 

 

導  讀

 

本文是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康曉光在“傳一沙龍”第五期上的主題分享。康曉光結合自己的生命歷程與儒學思考,以“活出生命的意義”為題進行了深入而真誠的分享。康曉光認為,追問并尋找生命的意義是人區別于動物、植物、石頭等的本質。他說,經歷了人生三個重要的轉折之后,自己此刻的人生態度是,不再只一味地追求偉大和不平凡,而是也去體驗日常平凡生活的美好與幸福,而這美好與幸福就在于愛,愛自己、愛親人、愛朋友、愛工作、愛一草一木、愛山山水水、愛日月星辰……他認為,愛是使人生有價值、有意義的根本,而人生是否成功的標志則是有沒有人也愛著你。在這個意義上,他說,偉人和普通人是共通的。

 

“活出人生的意義”,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題目,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終極問題”。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今天來到這里,主要是想圍繞這個話題,和各位年輕的朋友做一個坦誠的交流,并不是說我有什么更高明的東西,只是我比各位多活了二三十年,有更長一些的人生經歷,也有更長時間的思考,僅此而已。怎么討論這個問題呢?我選擇的方式是,把我自己這幾十多年來思考這一問題的歷程,與各位朋友分享一下,在此基礎上,進行交流討論,希望我們都能有所收獲。

 

人之為人就在于不斷追尋人生的意義

 

人生有意義嗎?這種問題值得思考嗎?記得上大一的時候,讀《愛因斯坦選集》,他多次提及人生意義的問題,有幾句話印象很深,大概意思是,人生的意義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但是人之所以為人,最本質的特征就是他要去問這個問題。如果一個人不思考這樣的問題,他和其他動物、植物、石頭有什么區別?人區別于其他東西,就在于人會思考這個問題。沒有確切的答案也不要緊,人生最有意義的事情,可能就是一直在追問和尋找人生的意義。活著,但不思考這樣的問題,無論在俗世中多么成功,在我看來都是失敗的。

 

執著地尋找人生的意義,這就是人之為人的本質。執著地追問人生的意義,這本身就是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事情。

 

在我擁有自主意識的全部階段里,對人生意義的思考貫穿始終。這種思考一次次地“推倒重來”,經歷了很多“循環”。想明白了,過一段又糊涂了,再思索,又明白了,過一段又糊涂了,于是再思索……在每一個階段,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但都只能平靜一段時間,過幾年又開始糊涂了。這種循環記不清經歷了多少次。比較重大的節點,有三四次。我相信,只要我還活著,這個過程就不會終止。也許這就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終極答案。今天我之所以同意與各位朋友交流這個命題,是因為此刻我“又”覺得想明白了。

 

在填寫國內的某些制式表格時,“宗教信仰”一欄,我會選擇“無”。其實,我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無神論者”,因為我信仰儒教。儒教的特點是既有宗教的特質和功能,同時又非常理性和人文。之所以自封為“無神論者”,是因為那些制式表格中沒有“儒教”這一選項。對人生意義的求索始于少年時代,歸宗儒教是四十歲以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我的的確確是一個嚴格的無神論者。所以,我是在世俗、理性的時代背景下尋找和確認自己的信仰,是在尼采所謂“上帝死了”的情境中,開始探尋人生的意義。對宗教信徒而言,“人生的意義”不是問題,教義已經給出了權威答案,只要“信”就行了。無神論者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夢想“偉大”

 

我的探尋人生意義的歷程大致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上高中之前是第一階段;從高中算起到女兒出生是第二階段;母親去世至今是第三階段。

 

我出生于1963年,1979年上高中。上高中之前這一階段屬于毛澤東時代。受到外部大環境的強烈影響,懵懵懂懂地但也是很真誠地把實現共產主義理想作為自己的人生意義。

 

小的時候,從六七歲慢慢開始懂事,一直到上小學和初中,官方的共產主義教育是深入人心的。那個時候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是發自肺腑的,真的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理想獻身。那時候心理感覺也很好,好像自己生活在最幸福的國度里,時刻想著要去解放全世界的受苦人。那時候對我影響最大的是一些文學作品和人物傳記,尤其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它講述的故事以及它的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人生故事,給我非常強烈的震撼。一直到今天,我都跟我女兒說,這本書你應該看一看,那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一種不同的人生,我們應該知道,人可以有不同的活法,人類世界也可以有不同的模樣。還有就是初中的時候,接觸《物種起源》,讀有關達爾文進化論的一些科普讀物,達爾文的一生對我影響也很大。我現在在中國人民大學開了一門課叫“社會科學經典文獻導讀”,《物種起源》列入必讀書目。再有就是《史記》里的一些人物,不僅僅是帝王將相,包括荊軻、聶政,他們身上的那股俠氣,不是街頭流氓的那種不要命的匪氣,而是那種真正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俠氣,一直到今天,一想起來還有一種蕩氣回腸的感覺。受他們的影響很大,時常會拍案而起,少年時代的影響可謂至深至遠。

 

可以說,就是這樣一些來自西方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中,對社會、國家、天下的一種擔當,鑄造了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總想去追求偉大,偉大的目標、偉大的事業;總想超越平凡,成就非凡的人生。

 

 

回歸儒家

 

1979年上高中之后,進入了鄧小平時代。1976年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毛澤東去世了,隨后的中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劇變。

 

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帶來的最嚴重的后果,就是把我前十六年樹立起來的理想、對世界的理解摧毀了。要改革,就必須要否定現實,現實如果很美好,改什么呢?現實一塌糊涂,才需要改。一方面,是對毛澤東時代的批判;另一方面,國門洞開,接觸到了外面的信息。以前所有的認識,人生觀、世界觀土崩瓦解了,很痛苦、很茫然。

 

八十年代的年輕人,還是在追求偉大,還是在憂國憂民。那時候思考中國的問題也很簡單,就是跟美國比較一下,跟美國一樣的就是正確的,不一樣的就是錯的,所謂“改革”就是使中國變成美國那樣子。真正獨立地思考“大問題”是從1989年開始的。那一年之后,開始擺脫流俗,獨立自主地思考國家的命運、自己的命運。整個九十年代都是在真正腳踏實地思考這些問題。到這個階段,三十多歲以后,自己的知識和閱歷逐漸積累,思考問題的能力也有了提升,而且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過了二十年。到了這個階段,無論中國社會的發展,還是我們自己的成長,已經具備獨立思考的條件。這時候,我逐漸意識到“全盤西化”這條路走不通,而且也不是最理想的道路。斯大林體系也不理想。所以,在探討中國的未來出路的時候,我逐漸回歸中國自身的傳統,開始去理解中國的傳統。到了九十年代后期,我開始從理性和知識上認祖歸宗,認同儒家。在儒家這里,不僅找到了此生的追求,也知道怎么戰勝死亡的恐懼,怎么樣在死亡面前得到安寧。要想更好地成就自己,就要成就更多的他人,為這個民族,為這個人類,為這個世界,做一些好的事情。這一階段,還是追求“偉大”,只不過儒家的人生理想和社會理想取代了此前的共產主義理想的位置。

 

人生的意義:把“天賦之仁”發揚光大

 

如果要用一個字概括儒家思想的精髓那就是“仁”。“仁”有“感通能力”的涵義,“仁”亦有“同情”、“憐憫”的涵義,所以“仁”指人與人之間的相親相愛,所謂“仁者愛人”。儒家認為,“仁”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質屬性,人生的最高理想就是使“天賦之仁”得到充分發揮,而“行仁之方”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人對愛的最初體驗來自家庭,親子之間的愛是最原始的、最強烈的、最純粹的、最持久的,也是一個人能夠感受到的最初的、最直接的愛。正是在家庭內部,在親子之間,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愛,認識了愛,也學會了如何愛人。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感受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人類情感中最美好、最真摯、最自然、最強烈的父母對兒女的愛。人類之愛源于家庭,但是人類之愛不能止于家庭,所以要由“親親”而“仁民”而“愛物”,這才是“仁”的真實涵義。儒家的理想就是將家庭內部的人際關系準則推廣到家庭之外,不但用愛來組織家庭,也用愛來組織社會,乃至天下,乃至宇宙,達到“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的境界。

 

《大學》把儒家所推崇的理想的人生價值與人生軌跡概括為“三綱領八條目”。所謂“三綱領”為“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所謂“八條目”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修身”的方法,而“修身”不是最終的目的,“修身”是為了“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就是儒家“內圣外王”的“成己之道”。

 

這個過程就是把仁愛之心不斷地由內而外、由己及他、直到億萬蒼生、甚至千秋萬代的過程。儒家講的人生意義,就在于不但要成就自己,也要成就他人。所以,儒家一般不講什么“利己利他”,而講“成己達人”。而成己和成人本質上是沒有差別的,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我們要成就自己,怎么成就自己?就是不但要修身,把自己搞好,不但要齊家,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還要治國平天下。如果你僅僅是把自己的事弄好了,還算不上一個君子,更不是賢人,更不是圣人。一個真正的君子,一個真正能把仁愛之心這樣一種天賦潛力充分發揮出來的人,一定是以天下為己任的,一定是要造福更多的人。這是把自己與家族、村落、社會、國家乃至全人類、宇宙萬物融為一體的過程。

 

超越死亡:把“小我”融入“大我”

 

任何人都要面對死亡。渴望生而懼怕死是人的本能。儒家認為,人生是有限的,死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不相信“神不滅”或“靈魂不死”。儒家認為有生就有死,不追求靈魂的不死,不追求小我的永恒存在。但是,儒家也追求永恒,也不想死了之后一了百了,或者是灰飛煙滅、一無所有。那么,儒家如何超越“死亡”和“有限”達到“永生”和“無限”呢?儒教解決這一問題的策略是將“小我”融入“大我”,借助“大我”延續“小我”的生命。儒家在三個層面回答這個問題。

 

第一,繁衍后代,通過族群的綿延,延續自己的生命。每個人不僅是我自己,我既是祖先生命的繼承者,也有義務把生命傳承下去,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傳宗接代的義務。在這個過程中,通過家族的延續,克服個體的有限。個體只有幾十年的生命,但是家族可能延續幾百年、幾千年。在這個層面就有可能獲得對有限生命的某種超越。因此,中國人非常重視傳宗接代,非常講究慎終追遠。

 

第二,作出有利于集體的功業,而且能夠惠及后人。這也就是《左傳》里講的“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也就是說,我們要想超越有限的生命,那就在此生此世,通過立德、立功、立言,不僅成就自己,也造福他人,而且僅僅造福于當代還不夠,最好還能澤被后世,所以《左傳》強調“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通過我們此生的所作所為,通過造福當代的人,造福子孫后代,造福千秋萬代,讓我們的影響一直存在下去,據此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永生。這就是儒家追求的東西!不是肉體的不腐,不是靈魂的不滅,而是對他人的積極的影響“雖久不廢”,也就是“不朽”。這種影響體現在人文系統中就是歷史的記載,所以中國的歷史的意義和作用非常大,歷史的審判就是末日的審判,流芳百世就是上天堂,遺臭萬年就是下地獄。當我們通過建功立業,把自己一生的作為和一個更大的群體、更大的事業融為一體的時候,我們就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永生。

 

第三,最高的層面是“天人合一”。就是說,我們的人生境界、我們的知與行都達到了與天道合一的層面。這就是所謂的“天地境界”。你和天地融為一體,天不滅,你就不滅,這個時候就是真正的永恒。這就是儒家所期望的永恒。實際上,儒家對人的期待很高,人不僅能夠遵循天道,還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就是說天地有其不足,人類有可能和天地合作,創造出只有天地兩種東西在的時候創造不出來的東西。

 

四十歲以前,在儒家這里,我給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意義。但是,在這一階段,儒家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還停留在理性的層面,并未深入內在情感世界,還沒有與我的生命融為一體。從理性和知識的層面認同儒家,轉向對儒家的內在認同,是一個全新的階段,以我女兒的出生為標志。

 

養生送死的感悟

 

2000年我的女兒出生,那個時候我三十七周歲,你們還沒到這個歲數,我今天講的很多東西,可能理解不了。我越來越覺得,沒有家庭生活,人是不能成熟的。我不相信一個沒有家庭生活的人能夠成熟,而且僅有原生家庭還不夠,還要有你自己的家庭,你自己要成家,要撫養你的兒女,最后要給自己的父母養生送死,這些問題你都處理完了,你的人生才有可能是完整的人生。自己不養孩子的話,你永遠體會不了什么叫“可憐天下父母心”。2003年,我寫過一本書叫《起訴——為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沒有能在大陸出版,是說一個小女孩的媽媽吸毒被抓走,小女孩自己在家餓死了,直到尸體發臭才被發現的故事。那個小女孩正好跟我的女兒同齡。如果我沒有女兒,頂多也就是罵兩句,或者寫一兩篇評論,也就完了,不會這么投入,不會這么認真,不會去專門調查,再寫一本書。那段時間輾轉反側不能入眠,這就是感同身受。

 

2018年,母親去世了。《禮記》等經典講到的許多東西,特別是喪葬、祭祀這些事情,如果沒有相關的經歷,是不可能真正理解的。我自己如果沒有經歷母親去世,以及前前后后的事情,可能也只是文字上的理解,只不過是知道古代有那么一些禮制。我經歷了之后才知道,它們是人類情感的一種自然表達。《禮記》里說,“禮源于俗”,就是說禮來源于風俗習慣;還有一句話,“禮緣情而作”,是說禮是從人的情感出發來制定的。又比如《孝經》講我們怎么對待父母,“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以前讀的時候,更多的只是把它理解為一種習慣、一種禮俗、一種制度,但是當自己經歷過之后,就明白了這都是人類情感最自然的流露、最真實的表達,而不是外在的強制,不管是風俗習慣的強制,還是國家立法的強制。

 

這個過程中,我對儒家的理解、對中國文化的理解,變化非常大,感受完全不一樣了。我越來越感覺到儒家文化不是一門知識、一門學問,它真的是一個文化,是一套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價值觀,是真正影響我們的思維和行動的東西。在自然、真切、全身心投入的家庭生活中,我才真正地理解了儒家。我們不能像讀一本小說、讀經濟學、讀物理學那樣去讀經典,而是要學而能用,知而能行,這才是真知。

 

無論偉大或平凡,人生都有意義

 

2018年我的母親去世,幾個月前我的舅舅去世。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寫了一篇文章,《媽媽的回憶》,舅舅去世的時候我也想寫一篇文章,但遲遲沒有寫,因為寫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普通人的人生價值是什么?

 

那些曠世偉人可以憑借立下的豐功偉業得以不朽,那么蕓蕓眾生呢?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像我媽媽、舅舅、姐姐、許多的朋友,難道他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嗎?沒有價值嗎?他們的人生意義和價值在哪里?普通人,過著平凡生活的人,他們的人生有沒有意義?這個問題從我母親去世之后一直糾纏著我。

 

三個月前,谷禹,我的一個好朋友的兒子,去世了。只有二十九歲,非常年輕,人生計劃還沒有來得及展開就撒手人寰,孩子也才剛出生,不滿周歲。我也寫了一篇紀念文章,《站臺上的話別》。谷禹生前可能沒怎么讀過儒家的經典,但是他一直到死都在想,怎么樣讓自己的人生更有意義,怎么樣為父母、為妻子、為孩子、為他人做點事情。臨終見我的時候,說希望我幫他把書出版。他寫的是什么呢?他把一個癌癥患者自己能夠體驗得到,但是他人體驗不到的感受寫下來,通過這樣來讓其他的患者減少一些痛苦。他那么痛苦,還在做這個事情,但他完不成這個任務了。谷禹沒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沒能造福他人,甚至沒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沒能陪伴妻子白頭偕老,沒能把女兒養育成人,而且至死也沒有獲得安寧。但是,他的生命仍然是有意義的,他的故事同樣令人感動。谷禹的人生的意義就在于,他用自己的夢想、追求、快樂、苦難,以及那種常人不曾經受的痛苦、恐懼與絕望,告訴我們人生要有夢想,要有擔當,要堅強,要及時行動。他一直到死,都想為他人、為社會做點事,以此來確認自己的價值,盡管他沒有做到就離開了。我發現,只要有這個想法,哪怕沒有做到,他的人生照樣可以打動我們,讓我們懷念。

 

發生在眼前的這些生生死死,生命中至愛親朋的相繼離去,改變了我思考人生意義的方式。人生意義有多種多樣的形式,不見得就得是偉大,也不見得必須有多少人銘記你。無論普通人還是偉人,天賦的人性都是一樣的,人性中都有仁愛這種本質,都有愛人的潛力。所以,我追問的問題是:一個偉人和一個凡人,他們的人生意義的共同之處是什么?不同之處什么?

 

每個人的本性都是一樣的,都擁有天賦之仁,而使人生有意義的就是讓這種共同的人性發揚光大,所以,賦予一個偉人和一個普通人的人生以意義的東西是一樣的,那就是“愛人”。人生的意義在于愛人,在這一點上,偉人和凡人沒有區別。偉人與凡人的人生意義,沒有“質”的差異,只有“量”的差異,或者說,差異僅僅表現在“數量”、“規模”、“程度”上。偉人以自己的豐功偉績,造福許多當代人,乃至造福許多世代的許多人,也因為如此,他們得到了許多人,乃至許多世代的許多人的愛戴。而普通人能夠影響的人數就少多了,相應地,懷念他、愛戴他的人也少多了。

 

換個通俗的說法,人生的意義就是“我曾經愛過人”;人生成功的標志就是“也有人愛著我”。就此而言,偉人與凡人沒有差異。

 

凡人的平凡生活之中也寄寓著人生的意義。在每日的生活中,感受世界對我的愛;在每日的生活中,愛這個世界。這就是幸福!幸福就在日常生活中,就在倫常日用中,不需要畢生追求才能得到,也不是漫長苦痛之中間或出現的短暫瞬間;幸福,無時不在,無處不在,關鍵就在于我們能不能感知她的存在。

 

知其不可而為之,不以成敗論英雄

 

人生的意義在于盡心盡力地愛人,盡心盡力地愛這個世界。是否盡心盡力,取決于我們自己;能夠給多少人帶來幸福,由不得我們自己,還取決于“時”或“運”。所以,儒家對于仁者,只要求“盡心”,只要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只要求“親親仁民愛物”,不要求必須達成多么大的成就。

 

歸結為兩句話:首先,要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擔當和勇氣;但是,“不以成敗論英雄”。只要盡心盡力了,那就都是真英雄,都是真君子,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其實,這兩句話就道出了偉人與凡人的人生意義的異同——偉人無非就是成就了“外王功業”的仁者;凡人就是時運不濟,只能獨善其身的仁者。偉人與凡人的內在世界實無差別,差別僅僅在于“際遇”及“外在貢獻”。堯舜是圣人,顏淵照樣是圣人。顏淵是誰?“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按照世俗的標準來看,他活得很慘,但是他照樣是公認的圣人。

 

《論語》開篇三句話講得非常好。“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三句話講的是君子的三種人生境界。“學而時習之”,“學”就是所謂“聞道”,“時”就是老天、時代、社會給你機會,“習”就是踐行,“之”就是你聞的道,這句話就是說,你求道而得道,時代又給了你機會讓你去實踐所得之道,也就是實現人生理想,這是君子人生的最高境界,所以說“不亦說乎”。“悅”是高興的最高境界。退而求其次,如果沒有這個“時”,你不可能去實踐你的理想,但是還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與你“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那也不錯啊!此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最不幸的是什么?是“人不知”!你得道了,也想把它實現,但是時運不濟,甚至沒有人理解,更甚至被誤解,受迫害,但是即使這樣,還能夠“不怨天,不尤人”,繼續按照你認為正確的處世之道去做自己,獨善其身,這不也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君子嗎!所以,孔子說“不亦君子乎!”處于這三種境界中的人,所成就的事業顯然是不同的,但是儒家認為他們都是真君子。在這種意義上,儒家“不以成敗論英雄”。

 

沒有非凡經歷的普通人的人生也可以有意義。不要總去外部尋找人生的意義,不要總以為偉大的人生才有意義,普通人的人生同樣也可以有意義。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我們要找到人生的意義,這種意義就是愛,愛自己、愛親人、愛朋友、愛工作、愛一草一木、愛山山水水、愛日月星辰,幸福和意義就在其中。

 

認同自己,與世界和解

 

臨終之際,谷禹對我說,他不怕死,也不缺少愛,但就是得不到“安寧”。什么是安寧?人怎樣才能得到安寧?不只是臨終之際,日常生活中,如何獲得內心的安寧?關于這些問題,如果我們看關于死亡和臨終關懷的書,答案就是兩點:第一點是接受自己,認同自己;第二點就是與世界和解。

 

但是,接受自己不等于自暴自棄、隨波逐流,與世界和解也不是無條件地接受這個世界,甚至是同流合污、助紂為虐。愛自己,首先就是要克服自己的不足;愛這個世界,也不僅僅是要去愛它美好的東西,也要去和它不如人意的地方、和它的黑暗、不公正的地方作斗爭,甚至是獻出我們的生命。所以曾子才會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孟子才會說:“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我們當然要承認我們自己能力有限,要接受我們無能為力的結果。我們承認有很多無奈,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改變世界,而且世界也不可能十全十美。當我們最終能夠認同自己,與世界和解,可能我們就能比較平靜、從容的離開這個世界,獲得安寧。最關鍵是:我們曾經愛過這個世界,而且我們為它的更加完美付出過努力!

 

如果非要讓我做個總結的話,我想這么說:活到現在,對人生意義的探索與認識,從向外尋求轉為向內尋找,從追求偉大到感悟和享受平凡生活中的幸福;不再糾纏偉人與凡人的“差異”,而是去尋找他們的“共性”;不再執著于外界的承認,而是尋求內在的自我認同;既追求偉大和非凡的東西,也要體驗此刻平凡生活的美好。這就是我此刻的人生態度。

 

2020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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